7月闷热的夜晚，在暗黄色路灯照耀的街角，我吻了她。

      回想起来，答应了参加那个原本应该与自己无缘的同学会的晚上，似乎一直被别人从背后推来推去的——被他们怂恿着去和陌生的她搭讪，被他们怂恿着请她喝两百多一杯的鸡尾酒，被他们怂恿着送烂醉如泥的她回家。
      直到最后一刻，又不知被大脑皮层的哪一部分怂恿着，把自己的嘴唇叠在了她温润的双唇上。
      从如此近的距离，看见了她面庞上病态的红晕，感觉到她呼出温热颓唐的气息，茫然的视线似乎落在我的左耳上。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做的事情，慌忙把她推开，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对…对不起……”
      觉得自己像是被当场抓住翘课的小学生。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呃…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上楼时请当心…毕、毕竟喝了不少…”
      “没关系。”
      “呃？”
      她依然低着头，抬起右手理了理前额凌乱的刘海。“我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你也不必介意了，就这样。”声音似乎相当沙哑。
      好像是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头一样。
      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要做什么。于是，就这样一直呆呆立在她面前。
      死板的寂静在36摄氏度的空气中大约持续了三分钟，随后，她支起自己靠在墙上的瘦弱身躯，踉踉跄跄地走向亮着青白色灯光的公寓大门，那背影好像孱弱到随时都有可能会啪嗒一下瘫倒在地上。
      脚步不自觉地往前移了移，有些走上前去扶她一把的冲动，可是……
      视野中的她突然回过头来，身体斜斜地靠在公寓的门上。
      “要不要……上来坐一会？”
      用右手理着前额的刘海，那个声音慵懒地说到。
      ………………
      躺在灰蓝色的床单上，望着并未粉刷过的水泥天花板，虽然身为现代工业文明骄傲的壁挂空调努力地制造着冷气，但是身体里的余热仍未散尽，细小的汗珠依然不断地从毛孔里渗出。
      她躺在一边，背对着我，单薄而白皙的上身随着微微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她很奇怪。
      是的，几乎完全无法与我原本的世界相融合起来。明明是可以和那些吵吵嚷嚷的粗野家伙打成一片的人，明明是可以在那种有着低俗色调与暴力音乐的场所肆意扭动身躯的人，明明是穿着那样讨好他人却不讨好自己的服饰的人……为什么，要让我进到这个房间里来？
      “你…为什么会跟过来呢？”
      稍稍被这散漫的语调吓倒，原来她还没睡么。
      “……那，因为是你在邀请我啊。”很自然地说出了相当不负责任的话。
      “嗯…那倒也是呐……”那种口气，与其说是承认还不如说是“可是你看起来明明就不像是会跟过来的那种人啊”的讽刺。
      没错，在听见她的邀请以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厌恶。对于漠视自己身体的女性的仇视，一瞬间甚至产生了她和不同的男子在床上交缠的令人作呕的联想。
      那大概是出于某种精神上的洁癖吧，也可以说是我远不够成熟的标志。
      “大概……”
      “嗯？”
      “……大概，是因为你和我说‘没关系’吧。
      我，很少被人原谅……”
      即使那种事情对她而言是完全的无所谓，那也依然是我今年听见的第一句“没关系”。
      “很少被原谅？是因为你道歉的太多了吧。”
      她十分吃力似的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我，事不关己似地一语中第。我看着她冷漠的脸庞，心中不禁一阵悸动。
      “那么你呢？为什么……你会把我这么…这么无趣的家伙带回来？”
      请她喝酒的答谢？怜悯？换种新口味？一时兴起？……我在脑海里排布着各种下作的可能性。
      她别过脸去，如同古希腊的大理石一般沉默着。
      “不知道。”
      那三个字之后，连着与令人窒息的夏夜一般漫长的静默。
      ………………
      鹅黄色的早晨延续着昨夜的沉闷，我没有叫醒她，擅自用冰箱里的现有材料为我和她做了份简单的早餐，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物，准备回到自己那迂腐的世界里去。
      打开那扇绿色的铁门，突然神经质地转过头，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睡衣靠在起居室的门上。
      现在，应该说的是……
      “再见。早餐在餐桌上。……祝你愉快。”似乎是说了些奇怪的道别语。
      尚未拉开窗帘的房间里阴影浓重，看不清她的表情。
      “再见。”依然是那种懒散的语调，没错，依然是。
      7月闷热的早晨，带着嘴唇柔润的触感，我，结束了自己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