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曾经住在一个非常糟糕的城市，那里无时不刻不弥漫着潮湿而粘滞的灰白雾气，天空看起来似乎被拉得很低，犹如用来遮盖鸟笼的幕布；一幢幢黑色的建筑物在水汽中隐隐约约地矗立着，既无门，亦无窗户，只是如同墓碑一般，静默而沉重地压制着什么。
      那时候，大概只是一直坐在湿漉漉的十字路口，自顾自地唱着歌，不厌其烦地看着他们，诵读着莫名其妙的诗，咀嚼着缠绕成团的陈腐回忆，懒散地坐待明天的来临。而他们，呃，没错，他们——在我眼前的柏油路上，在几近凝固的雾气中不断行走着的他们。坚定不移，一往直前，不知疲倦地穿越十字路口、丁字路口，仰或是形形色色的长街小巷；红灯也好，所谓死胡同也罢，似乎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他们自深不可测的未知中浮现，纷纷步向更深邃更广阔的另一个世界，矢志不移。好像他们的存在本身，即等于“行走”这么一个单纯的动词。
      我似乎像这样糊里糊涂地看了他们很久——始终也只能是看着而已。我的歌唱，我的呼喊，我所诵咏的诗篇，大概一直只有我自己在听而已，他们如同充耳不闻一般，从不曾为我而有所停留；我同他们的招呼和搭讪，就像把石子扔进万丈深渊，没有半点回声；当我想去触摸他们，他们就变得如同海市蜃楼一样，永远在离我指尖几厘米的地方，若隐若现。就这样，我终究还是放弃了。
      就因为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吗？可是……在看似毫无差异的他们之间，我也从未看到过任何的闲聊，无聊玩笑，触抚或者拥抱。他们……从不希望表达什么吗？从不需要释放什么吗？除了旅途的终点，他们就再也不渴求什么了吗？
      不……不可能……那样的存在，只会是影子……这个城市，空虚心境的投影。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唱了她最后教给我的那首歌，那是一个关于爱情的伟大悲剧……一曲终了，世界转动如常。
      可能……我唱的一直很差呢……
      不知道啊……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唱的如何之类的话……一次也没有啊……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像回归的候鸟那样一直向北走着。在漫长的旅途上，我看见了触及天空的山岭，想要拖住时间的沼泽，如海洋般广阔而荒芜的原野，令一切人造光亮黯然失色的辉煌星空，千年前楼宇的华美尸骸……无数伟大的灵魂迎面而来，穿越我的身躯，呼啸着转瞬消失于身后的地平线。
      始终……没有看见道路的终点。
      大概，我也不过是什么的影子吧。